蒋蓝专栏│牌坊的边界即故乡

2017-03-09 16:01:46 | 来源:国际在线 | 编辑:熊志娇 | 责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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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8月,我应邀到山东滨州举行一场文学讲座。作家高维生先后陪同我游历了邹城孟林和曲阜的孔林,给我印象很深的是虬起的柏树和挺立的牌坊。正对孔林大门的万古长春坊六柱五门,制式至尊,云龙石柱,夹抱石鼓的雄狮,坊额两旁尚有盘龙、舞凤、麒麟、骏马等尊贵纹饰,肃穆雄伟。就是说,帝王固然可以用六柱五门的牌坊体现世俗的无俦地位,孔夫子也在文化空间静享同等尊严。面对这样的托起蓝天的牌坊,老百姓就往往容易双膝发软……

  2012年上演的电影《白鹿原》里,祠堂与牌坊成为了两大彰显静止岁月的精神道具。突兀呆立在无垠麦地间的牌坊,不但是历史进程的旁观者,而且也参与其中,庄稼的盈亏与恩仇的明灭,历尽沧桑的牌坊宛如发布人迹的觇标,在低空完成了一曲跌宕起伏的大地叙事。

  在我的家乡川南,旧时牌坊林立,随处可见。隆昌县、富顺县、荣县、宜宾县、犍为县等地,在1949年之前,每县均有上百座各式牌坊。面对那些功德牌坊或者贞洁牌坊,人们并不急于心怀凛然而下跪,在炊烟拉低暮色之际,赶路的人逐渐将其当做辨认地界与风俗的“消息树”。因为人们知道,牌坊的边界即故乡。

  成都作家林元亨新近撰写的这本《中国古代牌坊小史》,从南到北,不但梳理了牌坊的种类与分布,而且逐一分析了形成这些建筑特点的审美、心理因素。我认为最有意义的切入点,在于林元亨采用了微观史学的方法,鲜活而清晰地勾勒了凝聚在牌坊身上的民族、地缘性积淀。他复原了乡间牌坊底下民众的生活,特别是四川妇女与洁孝牌坊,那是她们让渡幸福与眼泪成就的道德建筑!

  如何从冷硬的石头建筑里掏出民间烟火呢?

  在国内出版界,孔飞力、史景迁等人的著作影响甚大。而在现在大陆史学界,研究的主流还是集中在上层、国家、政府、政治、精英等层面,史景迁早在20世纪70年代就将研究视野放在山东一个偏僻贫穷的农村郯城县,这恰是他眼光非常独特的明证。他很早注意到下层民众与社会的关系,可惜这些富有深意的历史维度并未得到大陆史学界的重视。林元亨认为,不能仅看到历史文献的表面,而是要进入到事物的内部,并力图去重构一个接近真实的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文化和生活方式。所以,牌坊不仅仅是历史建筑,它更多的葆有“人与事”,将蕴藏在建筑、雕塑当中的人迹发掘出来,这可能类似于历史碎片、传奇、故事,但历史不正是依靠这些连缀而成的吗?

  林元亨锐意穷搜,采用了大量冷僻的历史资料和罕见图片,并辅之以文学田野考察,尽力在大地上复原牌坊叙事。因之,他笔下的牌坊身世,不再是毫无感情的解剖论文,而是一种叙述学的修补术,充分体现了他的微观史学观点和地缘美学趣味。

  如同发生的事情即是事实一样,凡是发生的历史踪迹都是轨迹。但唯有那些能够说明历史轨迹的人格踪迹,才构成一种强力的个案踪迹。表面上看,踪迹存留于历史的缝隙,我们一旦将某个人的踪迹钩沉而出,将历史碎片铺开,历史中不可解释的部分往往就只剩下心灵的部分。所以,人的踪迹史是把一个又一个的建筑空间(牌坊)串联并敞开,宛如铺展在我的书案上飞舞的笔触,构成了一道插满蒺藜与玻璃的山墙。

  匈牙利历史学家伊斯特万·兹雅托指出:“(理想的微观史学著)它能够以其趣味性吸引读者;它传递了活生生的经验;它既立足于现实的基础之上,又通过聚焦事件、人物或社区而发散开去;它指向了普遍性。”至于由此带来的“碎片化”现象,我们不必担忧研究的“碎片化”,中国学者研究的“碎片”不是多了,而是还远远不够。

  一天傍晚,我站在浦江县的田野里,那里是成都平原与山地的交汇处,杜鹃的叫声一如蜀籁,将我的视线推向莽野。我看到了一座牌坊,大地的黑暗,似乎是从牌坊脚下升起的。牌坊背后,是流星一般的灯火。我不禁想起法国哲学家加斯东·巴什拉的话:“窗前的灯是家宅的眼睛。在想象力的领域里,灯从来不照亮户外。”但大地上的牌坊,恰有灯火的反照。

  如林元亨的叙述:“其实,一切都得从一道门开始。禁锢与欲望,秘密与隐喻,神圣与权力,在我们的目光所及之处,大地上散落如众生的牌坊,终究要被还原成一道最初的门——这个朴素的名词,是个出口,也是一个黑洞。而我们通过它,被一道道牌坊所记载与忽略的身世和命运,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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